没有光,也没有彻底熄灭后的那种黑。
连“视觉”这个感官概念本身,都在上一息被强行格式化了。
在这口绝对抽真空的高维黑棺里,李长生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晶体化的半边身子,更感觉不到死死攥在手里的红绫的手腕。
重力、温度、痛觉,所有能让一个灵魂确认自身坐标的物理锚点,被尽数拔除。
只剩下一簇极其微弱的脑波,像悬浮在绝对零度里的冰屑。
外界那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深渊信息流,已经停止了悲情安抚的伪装。当猎物失去了所有接收信号的器官后,大荒真神的底层机制转入了最高效的冻结程序。
厚重的同化代码犹如深海底部的水银,从四面八方死死挤压过来。
李长生能感觉到,自己的“思维”正在变慢。
“我为什么在这里”、“我要救谁”、“那些高高在上的伪神”,这些构成他灵魂骨架的底层逻辑回路,正在高压下出现一帧一帧的停滞。
没有撕咬,也没有剧痛。深渊用绝对的死寂,试图抹去他最后一点暴戾的火花。
那些曾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执念——那口背在身后的黑棺、天庭伪神的网,此刻都在这种缓慢的剥离中,变得像是一场发生在上个纪元的陈旧大梦。
……
极高维错位区。
层层叠叠的暗色数据云上方,姬无妄盘膝坐在一块废弃的星辰残骸上。
他冷漠地垂下眼帘。
掌心里那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天机残片,边缘正散发着幽微的因果波纹,越过无数层空间断层,死死锁定着下方血肉祭坛最底层的囚笼。
顺着这根隐秘的探测线,姬无妄确认了一个事实。
深渊底层的那个灵魂,正在迅速变冷。
李长生脑域里那股原本足以掀翻天道的复仇恨意,正在这无痛无觉的极致死寂中,一点点被漂白、瓦解。
姬无妄的指腹在残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在他的推演盘里,李长生这颗炸弹的价值,完全取决于内部填充的“怨恨当量”。大荒真神太古老、太庞大,常规的物理毁灭连它的一根毛发都伤不到。只有用最极端的绝望和最疯狂的戾气,辅以窃天体的特殊法则,才能在引爆的瞬间,让真神的胃袋产生无法愈合的溃疡。
而现在,真神的“温柔同化”正在抽干这些火药。
不妥。
他投入深渊的所有筹码,连同那几十年的算计,绝不能因为一具白痴肥料付诸东流。
“想舒舒服服地变成养料?”姬无妄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,“我没点头,你连长眠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停止摩挲,两根手指猛地捏住天机残片。
这件足以切断下界法则的高维法器,此刻被他当成了极细微的探针。
天外天阶的浑厚算力,毫无保留地压进残片内部。一丝晦涩至极的灰色气息,被他硬生生从法器核心抽了出来。
这丝气息被压缩到极致,像一根隐蔽的毒针。
姬无妄看准了大荒真神那完美运转的底层逻辑网,手腕微沉,将这根毒针隔空刺了下去。
……
这一刺,没有引起宏大的法则轰鸣。
但在微观的逻辑层面上,却无异于一把钢锉,硬生生刮过了精密咬合的齿轮。
幻境深处。
那个一半白衣、一半乱码的虞非晚虚影,正静静悬浮在没有方向的死寂中。
作为大荒真神底层机制具象化出来的完美造物,她的运转原本没有一丝缝隙。
但在天机气息强行刺入逻辑网的那一微秒。
虞非晚那张悲悯的脸庞上,右眼底层的深渊乱码,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。
那一半属于人的白皙脸颊,和一半属于深渊的幽冷乱码,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度不和谐的错位。
原本平滑流动的数据线,突兀地卡顿了一帧。
就像是一个运转了几万年的上古精密阵盘,被人用一根生锈的铁钉,强行卡了一下枢纽。
紧接着,她那具纯由高维代码编织的躯体,产生了一丝完全违背物理与法则规律的微弱抽搐。
这一瞬的抽搐,恰恰印证了之前她在释放悲情安抚时,眼角流下数据血泪那丝极细微的不自然。这具完美躯壳的内部,属于“人”的独立意识残渣,并未被真神彻底碾碎。
大荒真神的防御网,被人为地撕开了一道只有毫厘宽的裂隙。
……
这道裂隙实在太小。
小到连真神的自动修补程序,都还在判断它是否构成威胁。
但对于陷入绝对死寂、正在被强行冻结脑波的李长生而言,这一丝微弱至极的外部逻辑震荡,就像是死水潭底突然冒起的一个气泡。
他没有听觉,没有视觉。
窃天体所有的外层探针都已被碾碎。
但他捕捉到了那种违和感。
既然完美的死局里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涟漪,就说明这口黑棺,漏风了。
处于无尽深渊底部的李长生,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做出了一个比自残更疯狂的决定。
他主动撤掉了潜意识最外围那层用来抵御同化信息的防火墙。
这一举动,无异于在深海两万里的海底,主动打开了潜水服的面罩。
外壳撤去的一瞬,大荒真神那厚重如铅的高维水银,轰然倒灌进他的脑干深处。李长生仅剩的思绪空间被极度压缩,那种灵魂被强行挤扁的压迫感,足以让任何人在半息内彻底疯掉。
那些试图抹平他理智的安抚代码,顺着他的神经中枢疯狂蔓延,试图在最后一息将他彻底转化。
李长生没有理会这些。他硬顶着这股足以碾碎理智的洪流,将脑域里仅存的乱码算力,压缩、再压缩。
压榨到连窃天体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后,他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,向外抛洒出这张细密的探针网。
这是不要命的盲目环境扫描。
没有坐标,没有方向参照。
探测针网在死寂中散开。
一次,撞上真神的常规同化壁垒。细密的算力针尖如同撞上铁板,瞬间溃散成泥。
十次,陷入那些被揉碎的古魂怨念夹层。探测波被强制粘连,剧烈的反噬顺着链接倒卷,险些冲散他最后一点清明。
百次,擦过那些游荡的记忆晶体辐射边缘。剧烈的高维扭曲让他的脑干一阵抽搐。
李长生的脑波在无数次的无效碰壁中,剧烈衰减,几乎要跌破维持自我认知的临界点。
但他没有停。
在第三百八十七次无脑扫描刮过某处极其偏僻的虚无死角时。
乱码算力的末端,刮到了一个异物。
极其生硬,带着明显的人工撕扯痕迹。
那是一串转瞬即逝、异常突兀的底层代码裂隙。
它不属于大荒真神那种浑然天成、庞大无序的同化法则,它的断层面太干净了,带着一种冷酷的高维干预特征。
李长生的思维在这一刻停顿了万分之一秒。
随后,那股差点被死寂冻结的暴戾,以极其冷酷的姿态重新燃烧起来。
既然这是完美的死局,那就让我看看,是哪只傲慢的手在棋盘外动了刀子。
李长生像个溺水者终于在光滑的井壁上摸到了那道裂缝。
他没有去探究外界出手的动机,也没有半点被施舍的感激。在那丝乱码破绽传回的信息里,他只闻到了一股高高在上的算计味。
他立刻用脑域最核心、被绝境死死压抑的仇恨意志,像一枚钉子,死死锁定了这处还在不断闭合的微小坐标。
锁定成功。
李长生强行稳住快要涣散的心神,将注意力沉入自己那具已经失去知觉的肉体深处。
在已经彻底晶体化的肉身最深处,在心脏右心室那道连真神探针都还没来得及扫过的微小死角里。
他把之前死死藏匿、用来兜底的最后一丝纯净本源,像刮骨疗毒一般,硬生生地刮了出来。
刮出本源的过程,无异于在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再剜一刀。
窃天体残存的本能抗拒着这种竭泽而渔的透支,但李长生根本不给身体反馈的机会。
这一丝本源微弱得可怜,像风中残烛,但在满是污染的同化数据海里,却纯粹得刺目。
李长生控制着这股本源,避开了大方向上的防守压力,开始向那处被锁定的坐标点,暗中汇聚。
他没有把本源用来加固即将崩溃的脑域防线,也没有用它来尝试唤醒身边可能已经沉睡的红绫。
在看清这盘棋局的恶意后,李长生做出了最冷酷的选择。
他在做逆向解构的最终前置准备。
那道微弱裂隙的背后,仿佛隐藏着足以掀翻整个真神防御系统的致命后门!
